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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參與概要(發表版)

「我們的影片被民眾換掉了,換成二二八的紀錄片!」那是小屋完成後沒幾天的事,朋友在電話中告訴我,原本應該順理成章展現的情緒被一種不知如何反應的手足無措給掩蓋了。

也是透過幾通電話,在一開始,我們很意外地成為一個介入者,在整個抗爭行動的低潮期--當然這是一個方便描述,一個運動的活躍形象是含蓋了許多諸如媒體態度的問題--藉著對“持久戰”的共同願景形成一個合作的契機,顯然我們對“持久戰”的看法不是很一致,我們在推敲一些引致人們表態的發言方式,一些談話的空間。改變一個(想像中)大眾對人權討論的型態,對我們來說,持久的意義不僅止於能夠換取多少媒體的再關注,而是如何找出真正的力量。堅持苦肉計也許可敬,但它最終要如何擺脱形式上的訴求而問出真正人權的問題?我們更關心這件事。

在初步的討論傾向了拒絕的時候,“小屋計劃”的提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種微型的建築單位帶起了一種行動的可能,並且充滿了想像空間;同時在他們看來,小屋的繁殖能力也與他們理想中「埋鍋造飯」的態度相輔相乘,儼然是一個最大公約數。我們達成的協議是,我們將完成四座示範用的小屋,而他們將陸續建造更多的小屋,直到(也許有一天)佔滿了廣場。接下來幾天中,四座小屋的想法以檔案室、廚房、教室及主播室為構想逐步推演,撇開房子框架的一些侷限,一個有自行衍生活動能力的移動式空間是夠讓大家狂出點子的。想像一個充滿配搭道具的live主播室,主持人與來賓穿著蝙蝠裝或人面獅身頭,神情專注的進行一場關於民主的嚴肅討論;或是在美食節目中每天推出一道學運特餐。

粗略地說,這是一場藝術與公共性的真實對質,那完全不同於當你在一間美術館中對參觀人們的導覽,在“自由地”廣場上,你面對著本來不了解你也並不打算了解你的人們,你想通過作品喚出你們共同的期望,但只能等著某種未知的審判,這些審判透露了你究竟(可能)觸動了什麼,或者你捕捉到了什麼隱藏在行動中的尖銳。小屋計劃的真正面目與其說是一種我們與他們最大公約數的協商,倒不如說是它激起了某種如今在我們的創作中不易談論的特殊熱情,關於如何影響公共,或者我們到底能對何者尖銳並且期待反彈的特殊熱情。

當然在行動當中我們並不是馬上意識到這些問題,我們對公眾的反饋--即使是一個合作的對象--顯得陌生,也充滿了想像,這種陌生很大程度地反應在我們小屋策略的發展過程中。

儘管持久戰是一種共識,但整個工作多多少少仍在帶著各自誤解的落差下發生,我們僅僅只交換了彼此對抗爭的不滿,但是沒交換到幽默感。我們對勞動價值的肯定遠不及我們對發言模式的追求,而這似乎恰好與他們相反。這很難不成為一種窘境,當我們正在為了人權的話語提供策略與想像力,而週圍卻散佈著諸如人權己死的悲情譬喻,你會發現這像個很差勁的笑話,不知道到底誰在諷刺誰,而事實上,當我們終於聽說教室中的影片被換成民眾想看的二二八紀錄片時,我們才恍然大悟,「發言」就是一種政治,你傾全力對抗的並不是想像中一個巨大的國家機器,而是所有的人。我們真正陌生的是透過藝術去面對這種力量,所有的人都在發言,也需要發言,藝術的公共性問題也許是當我們真的有能力交付了某個想法到他人手上後,面對反饋的回應機制是什麼?

在短暫的無能為力中,小屋最後的下場也理所當然是被放棄,然後統統吊走。



按:本文發表於<今藝術>2009一月號

中立的神話

先看看這些反對的聲音
小藍莓事件
反對學運活動的不中立訴求連署
野火燒"不淨",春風吹民生

混亂中,逐漸有一種聲音,以標榜著“我比你更加中立“的姿態來發言,於是他們控訴學運的缺失,他們以“公平“的正義之名要求學運:你不向所有的暴力抗議,你就是偏頗(你就是他媽泛綠的)!於是支持學運的”中間偏左份子“也忙著自清,為了突出崇高的訴求,不斷附加但書讉責暴力,以獲取控訴者的體諒。這場擠壓似乎獲得了一個壓制學運的途徑,倘若學運無能(或不願)要求制裁所有的不公義(包括歷史的),它就失去了正當性,它不中立!這是一個嚴峻的批評,嚴峻地叫人抬不起頭來,但在其中掩蓋了的是許多我們對自由或民主無以名狀的焦慮。

這是一個符合民主期望(這是什麼東西?)的現象嗎?一種不斷追求中立的心態來自於什麼?因為中立也許能取得某種更崇高的立場,某種無法反駁的完美訴求,擁有一種指責世上一切的不公義的權力,所以人們都渴望中立,渴望掌握崇高的權力,然而要多中立才完美?只是“要求所有暴力發起人道歉”夠中立嗎?那麼,如果再去控訴培養出不完美的教育體制是不是更中立?再去控訴國共的歷史共業是不是又更加中立?我們能中立到什麼程度呢?如同神一樣?不,我們不過是人而己,當要求學運中立的舉動被催化成一種息事寧人的泛和平主義,我們正在發展的其實是關於學運的政治正確問題,但我們卻將它馴化成道德勸說。

種種的跡象都說明了有一種焦慮彌漫在兩個(原諒這種粗淺的劃分)陣營,這個”暴力-中立”的問題讓大家很頭痛,對我們這個”和平”的島國民族來說,那是一個很難也鮮少有機會被嚴肅化的問題,事實上,即使某些人已經勇敢站出去了,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準備要承擔了政治正確的審核,大多數支持學運的人都在”暴力-中立”的問題上有所退讓,對於”和平為上”的道德面貌”做出了某種程度的妥協,道德性的言語是我們難以承受的壓力,因而我們一再失去認真看待暴力跟民主的關係,我們的妥協來自我們對暴力的談論始終無法離開道德的層次,當然就更遑論去評價它了。

說穿了,對中立的要求從根上來說不過也是種合法暴力,或者說學運當然也是屬於人民所有的一種向國家施放的合法暴力,而這最後難道不是向上回推到自由的概念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倘使今天我們已經模糊了自由的”天賦”與”慾望”的層次,那我們還能否認民主同時也是一種暴力嗎?一個民主國家的學運應當被期望的是引出對關鍵問題的談論,而我們能做的始終只是在糾正學運的不中立,嚴格說起來,目前學運的方式固然保守,而我們整個國家有能力回應學運的任何聲音也同樣的保守。

意識型態是不能化約的,中立也是中立不完的,反對某種意識型態的必然是另一種意識型態,我們的自由民主並不存在一種純粹的神聖性,自由只是一種尚不超過三百年歷史的社會契約。任何對權利的要求都不可能中立,我們必須學著不用”比較式的中立”來進行對現象的批評,如果我們對政治的推論永遠只有對或錯,合/不合理或應/不應該,那我們的”民主”就很難在任何事件中推進。

學運的真正力量(筆記)

這是一個什麼時代呢
台灣的會成為什麼樣的(國家)呢

整整一天,我坐在電腦前看著每一種發言和文章,感謝這是網路世代
所有尖銳的或是沈穩的意見都可以在第一時間相遇,走火
一片廝殺聲中,該模糊意見的仍然模糊,該浮現的問題的也逐漸出現了輪廓
你們應該好好看看那些官網上的留言
戰爭並不是在政府與學生的對峙中,而是早在完全不同理念的辯論中開始了
戰爭存在我們對自由民主的缺乏共識的想像中

這兩天反對學運的聲音另外也集結了股力量
來自這份反對學運活動的不中立訴求
如果你們稍微看過了連署人的留言,就會了解我的意思
沒錯,留言者多半沒有真的願意了解事實的行動
大家只是停留在字面上的爭辦,以及擁護媒體所滋養出來的印象
更令人驚訝是,某些在反對聲衍生出來的尖銳觀念:

宋(先生):“不是所謂人就有人權跟自由的
把這兩件事情無限上綱甚至侵害到別人權益,這種人權與自由是否可取?”

##CONTINUE##

那就是我的意思,戰爭存在我們對自由民主的缺乏共識的想像中
原來我們對我們以為這麼純粹的概念有這麼大的分岐
我並不是要指出宋先生有錯或者我想的比較對
而是這個爭論的真相在於“人權與自由”的概念事實上是浮動的
我們忽略了那些關於“人”這個概念的政治性,而那是最根本的政治
並不是西方--這些概念的來源地--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
而是長期以來偏差的誤植西方民主的我們始終沒有嚴肅的面對它

我想這些辯論的出現 是學生們始料未及的(人們總認為自己有理)
然而無論是什麼理由,對峙的兩方都只是同一種層級,
沒有誰應該被說服,也沒有人真的會被說服
在這之中,我們看見一種真正赤裸裸不經國家包裝的民主氣氛
當所有的意見全部浮現,那也是最原始的民主戰爭被啟動
(這就是對岸的中國人民在可見未來也無福消受的權力)

現在或許不再是需要辨論到底是否“維安過當”的時候
一筆一筆地糾正誰的論點缺乏邏輯也快要失去意義
在那些所謂知識份子高來高去的言談中
我們終於發現 對於民主,自由,法治 這些構成現代社會的基礎
原來根本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共識,這既是“早該如此”,也同時再次讓我們驚訝
原來這件事是真的應該被嚴肅談論了
而不是老是消費它,或拿來當作行動的盾牌
你怎麼能消費你其實並不了解事物?

我不想很無恥的說,我中立,我支持真理
但我相信學運真正的潛在力量,不在於改變一個國家
而是把本來應該被認真討論卻一再延宕的概念
攤在大家的眼前,說,我們再也逃避不了!
這個行動是一種貨真價實的力量,逼你說出看法的力量
透過這個想像的基礎,我認為我並不中立,我支持學運
但我不是單調地支持去要求政治人物的倫理或有錯修法的這個層次
而是支持在這些訴求背後真正激發我們感到問題的某種力量
為什麼台灣的民主如此令人無法擁有共識?
“民主”是在什麼歷史情境下禁錮了我們思考?
為什麼自由的概念比你想像的來的複雜?(如果簡單就不必吵了不是)
為什麼美國新保守派不願意讓喬治亞加入北約?
(這問題卡在這是有點怪,不過你懂我意思?)

可能的話
應該來辦一個三天兩夜天不打佯的行動式論壇
(這會不會是土撥鼠的工作?)透過行動,反詰每一個模糊的“真理”
我希望學運的學生以及所有反對者能面對這樣的問題
激起真正的談論,激起人民的對政治概念的想像而不是純然捍衛
那才是進步的真正能量